探讨咒诅诗篇在辅导被虐待者时的适用性(1/2)

作者 | 小惠
引言
咒诅诗篇是指诗篇中那些含有对仇敌的严厉斥责,祈求上帝执行公义、审判罪恶、向敌人降下灾祸甚至毁灭的祷告, 被公认为是咒诅诗篇的章节是:诗篇35篇、59篇、69篇、109篇和137篇。[1] 咒诅诗篇一直因其大胆而激烈的祷告内容备受争议,[2] 在公众崇拜中,它们常常被回避。人们往往担心这些祷告有违新约“爱仇敌”的诫命,也担心这些经文会被误用或滥用,却忽视了它是上帝的子民在被苦待和欺压时向上帝发出的祷告,是对上帝的公义和审判主权的信靠和高举,它也示范了上帝的子民可以如何向上帝表达负面的情感。在现实生活中,咒诅诗篇能为那些被虐待者(指经历严重的伤害,如身体伤害、情感伤害、性侵犯、属灵虐待的人)提供安慰和盼望。被虐待者的身体和心灵上饱受折磨,人际关系和属灵生活也受到严重冲击,他们常常在愤怒、恐惧与报复的欲望中挣扎,却难以找到表达负面情感的安全空间,甚至也会在教会受到二次伤害。本文认为,咒诅诗篇可以成为创伤辅导领域中独特的资源。具体而言,使用咒诅诗篇的目的并非为个人复仇,而是引导受害者转向上帝,帮助他们向上帝倾诉痛苦,也逐渐交托报仇的渴望和审判的主权;同时,咒诅诗篇中真理的宣告有助于修复受害者被扭曲的认知方式,带给他们深切的安慰和盼望;最后,咒诅诗篇为福音打开了一扇门,为受害者可以在福音中得到真正的医治开创了可能性。
一、辅导被虐待者的困难
虐待对人产生的影响具有深远性和严重性, 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首先,被虐待者的思维和认知模式被扭曲。长期处在控制、羞辱和压迫之中,受害者往往会内化施暴者的声音,即会逐渐相信“施暴者强大不可战胜”、“我没有价值”、“都是我的错”、“上帝不在乎我”等谎言,并且这些谎言会渐渐发展成为根深蒂固的信念。[3] 这些信念潜伏在他们心中,持续地产生谎言和有毒的情绪,导致受害者不断地进行自我攻击。[4] 第二,受害者承受着强烈且持久的负面情感。他们的内心往往充满了困惑、恐惧、孤独、哀伤、无助、愤怒、羞耻感,以及怨恨和渴望报复等情感,[5]长久的虐待会导致他们对自己和他人都变得冷酷麻木。[6]第三,受害者和上帝的关系被扭曲。他们往往难以相信上帝的慈爱和公义,却对上帝充满怀疑或怒气。[7] 第四,受害者难以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因为安全感被摧毁,受害者往往会表现出对人的极度惧怕、躲避、病态讨好或者攻击性。[8] 即便逃离被虐待的处境多年后,幸存者仍会表现出情绪失控、情感麻木、自我否定、抑郁等一系列症状,[9] 难以进入正常生活。综上所述,虐待给受害者带来的影响交织在认知、情绪情感、属灵信仰和人际关系的各个层面,持续性危及他们的身心健康。[10] 在这样的处境中,咒诅诗篇高举了上帝的公义和审判的主权,传达出对受苦者的怜悯和同情,以及对罪恶的愤怒和抗议,这些信息都会带给被虐待者深深的安慰和盼望。
教会本应是受害者的避难所,现实情况却恰恰相反,教会往往变成了给他们带来二次伤害的地方。首先,这种伤害来源于一些基督徒对于负面情感的错误认识,[11] 他们认定负面情感不属灵,甚至否定基督徒负面情感的正当性。[12] 于是,他们会忽视、否定或拒绝自己和他人的负面情绪。[13]其次,许多信徒低估了受害者痛苦的深度,过早地发出了“饶恕”的劝告。[14] 在受害者的痛苦尚未被正视、哀恸尚未处理完成时,就急于要求其宽恕施暴者。这些回应要么会导致受害者压抑自己真实的情绪和感受,[15] 要么会激发出他们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愤怒,从而促使他们内心的冲突加剧,也进一步加深他们与神、与人的隔阂。[16] 在这样的张力中,咒诅诗篇为被虐待者提供了重要的属灵空间和表达途径,使他们可以将愤怒与痛苦带到上帝面前,而不是任由自己被苦毒与仇恨所吞噬,也进一步推动他们信靠上帝。
二、在辅导中使用咒诅诗篇的争议
反对使用咒诅诗篇最常见的理由,是耶稣教导我们要爱仇敌,为逼迫我们的人祷告,并且祂自己也在十字架上做出了这样的榜样。[17] 因此,反对者认为用咒诅诗篇祷告有违新约伦理,违反了基督关于爱的诫命,也是对仁爱的上帝的冒犯。[18] 然而,徐万麟指出,持此类看法的人,无意中将旧约与新约对立起来,忽视了旧约与新约的统一性。[19] 爱与咒诅在基督里并非彼此排斥,因为新约也宣告了上帝将要审判仇敌的事实。[20] 由此可以看出,此争议的核心不在于是否应使用咒诅诗篇,而在于如何在圣经神学的框架中理解新约与旧约的和谐,尤其是爱与咒诅的关系。[21]
第二种的反对的声音来自于圣经神学的视角。徐万麟指出,在上帝与以色列神圣盟约的关系中,诗人的敌人不仅是个人的仇敌,也是上帝的仇敌,即上帝子民的压迫者,是亵渎上帝之名、逼迫信徒的势力;咒诅诗篇并非源于个人的恩怨和情绪,而是为了维护神的名与神的国度。[22]因此,他反对使用咒诅诗篇向信仰逼迫者以外的人发出咒诅。[23] 但是,在现实处境中,施虐者并非全都是信仰的逼迫者。本文认为,这种反对意见可以被转化为辅导实践中的重要提醒,我们应在正确解经的基础上谨慎地使用咒诅诗篇。Meek与Hankle同样强调,使用咒诅诗篇的目的并不是谋求个人复仇,而是帮助受害者转向上帝,向上帝倾诉其痛苦,等候上帝的审判并顺服祂的主权。[24] 若被虐待者以这样的方式向上帝祷告,非但没有背离圣经神学的原则,反而是信靠上帝的表现。
第三个争议是咒诅诗篇在实践中有被误用的危险。徐万麟指出, 如果一个人缺乏神学引导与属灵分辨,抓住咒诅诗篇不放,以自我中心的方式任意宣泄愤怒,这种行为非但不能帮助他走向复原,反而可能会导致他更深地沉溺于罪中。[25] 但是,任何经文都有被误用的危险,不能因此就做出因噎废食的举动。 在教会生活中,更有可能被误用的反而是“宽恕”、“爱仇敌”和“顺服权柄”等经文。[26] 因此,关键不在于经文本身,而是人能否在正确的神学指导下理解和应用它们。对于那些深陷痛苦的被虐待者来说,咒诅诗篇向他们示范了可以怎样向上帝倾心吐意。 尽管他们的怒气长久而且猛烈,让人惧怕,但上帝却邀请并欢迎祂的儿女带着真实的情绪来到祂面前——如同诗人那样,谦卑而坦诚在祂面前表达自己的破碎,并接受祂的怜悯和帮助。[27]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给辅导员一个重要提醒:辅导不能止步于情绪宣泄,使用咒诅诗篇的焦点是帮助被虐待者将注意力转向上帝,辅导的最终目的是帮助他们得到真正的医治,即受害者可以从仇恨中得释放,拥有饶恕的能力。[28]但饶恕不是靠个人情感和意志力强行做到的,而是在福音中领受的“礼物”。[29] 因此,咒诅诗篇不能带来真正的医治,但受害者若以谦卑、信靠的态度来到上帝面前,向祂倾诉痛苦并等候祂的帮助,咒诅诗篇就会成为推动他们走向福音的工具。
[1] Jace Broadhurst, “Should Cursing Continue? An Argument for Imprecatory Psalms in Biblical Theology,” Africa Journal for Evangelical Theology, 23 (2004): 67, accessed December 16.2025, https://biblicalstudies.gospelstudies– org.uk/; Shepherds Theological Seminary, “The Imprecatory Psalms.” accessed December 16.2025, https://shepherds.edu/the-imprecatory-psalms/.
[2]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台湾神学论刊》(2010):26,于台湾神学院数位典藏,于2025年11月1日存取,https://ir.taitheo.org.tw/handle/987654321/7605 。
[3] Christopher G.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Trauma and Traumatization in Individual and Collective Dimensions: Insights from Biblical Studies and Beyond, 2, (2014): 76,accessed October 28.2025, https://doi.org/10.13109/9783666536168.71.
[4]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76-78.
[5] Russell L.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Criswell Theological Review 17, no. 2 (2020): 130–131, accessed October 28.2025, https://www.academia.edu/44150285/Reading_Psalms_with_Survivors_of_Abuse;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76; Dominick D. Hankle, “The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of the Imprecatory Psalms in the Christian Counseling Setting,” Journal of Psychology and Theology 38, no. 4 (2010): 276,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rofile/Dominick-Hankle/publication/260084578_The-Therapeutic-Implications-of-the-Imprecatory-Psalms-in-the-Christian-Counseling-Setting.pdf.
[6] 刘文瑾,〈宽恕如何可能?——关于《密阳》的神学反思〉,于基督教文学学刊,33,2015,183,2026年2月20日截取,http://jscc.ruc.edu.cn/zw/zy/index.htm。
[7]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76.
[8] 戴安·郎贝格[Diane Langberg],《上帝瓶中的眼泪——创伤的摧毁与基督的重建》[Suffering and the Heart of God: How Trauma Destroys and Christ Restores],Yida 译(Atchison, KS: Reformation Translation Fellowship, 2020),57,于美国改革宗翻译社,2025年12月1日存取,http://rtf-usa.com/。
[9] Marylene Cloitre, Bradley C. Stolbach, Judith L. Herman, Bessel van der Kolk, Robert Pynoos, Jing Wang and Eva Petkova, “A Developmental Approach to Complex PTSD: Childhood and Adult Cumulative Trauma as Predictors of Symptom Complexity.” Journal of Traumatic Stress, 22, no. 5 (2009): 408, accessed February 26.2026, https://doi.org/10.1002/jts.20444.
[10] 郎贝格还指出,受害者还普遍存在焦虑、高度警觉、睡眠障碍等健康问题,严重者甚至会通过自残行为疏解压力。
[11]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0–131.
[12]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132.
[13] 郎贝格,《上帝瓶中的眼泪》,57。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132.
[14]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133.
[15]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133.
[16]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133.
[17] 董德官,〈诗篇六十九篇研究与其辅导功能的探讨〉(道学硕士毕业报告,中华信义神学院,2009)24,于2025年10月28日存取,http://59.120.53.21:8080/ir/handle/987654321/135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 26。
[18] 董德官,〈诗篇六十九篇研究与其辅导功能的探讨〉,24;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 26。
[19]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38。
[20]如耶稣在宣讲天国时,多次指出拒绝福音的人要受咒诅(太10:14~15),并对法利赛人连着发出七次“有祸了”的咒诅(太23:13~36)。同样,《海德堡要理问答》第52问也提到,基督再次降临会审判活人、死人,这带给信徒的慰藉就是:“祂的和我的一切仇敌,基督都必将审判,叫他们承受永远的惩罚”。摘自《海德堡要理问答》,叶从容翻译,尚未出版。
[21]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38。
[22]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1。
[23]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2。
[24] Hankle, “The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of the Imprecatory Psalms in the Christian Counseling Setting,” 278-279;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
[25]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 42。
[26] 刘文瑾使用电影《密阳》讨论了“宽恕”和“爱仇敌”被误用时带来的伤害:当痛失儿子的母亲试图去宽恕杀人犯时,对方却宣称自己已获得上帝的饶恕并且得到平安;这种廉价的宽恕令她崩溃,进而引发了她对教会的报复以及自我毁灭式的行动。见刘文瑾,〈宽恕如何可能?〉,166-167。Meek提到,当他向教会报告继父对他的虐待时,教会负责人却告诉他要顺服继父的权柄,这一处理方式带给他长达数十年的痛苦和迷惑。见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131。
[27]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 董德官,〈诗篇六十九篇研究与其辅导功能的探讨〉,24;依依,〈从诗篇看情绪处理〉,《教会》16,2009年3月,31,截取于2025年11月1日,https://www.churchchina.org/archives/090307.html。
[28] 此处谢谢叶老师的意见,老师一再地提醒我咒诅诗篇和福音的区别。
[29] 刘文瑾,〈宽恕如何可能?〉,1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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