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讨咒诅诗篇在辅导被虐待者时的适用性(2/2)

作者 | 周小惠

三、咒诅诗篇在辅导中的作用

在创伤辅导的过程中,咒诅诗篇可以成为帮助受害者表达痛苦并面对创伤的重要资源。戴安·朗贝格引用朱迪思·赫尔曼的创伤医治模式,建议辅导员在帮助受害者时,按照以下三个阶段逐步进行:(1)为被虐待者重新建立安全感;(2)引导被虐待者宣泄负面的情感;(3)协助被虐待者重新建立连接和成长,进入正常的生活。[1] 咒诅诗篇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促进该辅导目标的实现:(1)在真理中为被虐待者建立安全感。(2)引导被虐待者在上帝面前宣泄负面情感。(3)帮助被虐待者和上帝重新建立连接。 以下将分别探讨这些目的如何在辅导实践中得以实现。

(一)在真理中为被虐待者建立安全感

前文指出,被虐待的经历会逐渐扭曲受害者的认知系统,他们会认为“施虐者强大不可战胜”、“没有人可以帮助自己”、“自己没有价值”并持续生活在谎言恐惧中。而咒诅诗篇让被虐待者看到,上帝在他们的困境中提供保障和盼望。[2] 例如,诗篇宣告耶和华必“救护困苦人脱离那比他强壮的”(诗35:10),并表明“耶和华喜悦祂的仆人平安”(诗35:27)。这些经文让被虐待者意识到,恶人并非不可战胜,全能的上帝才是穷乏困苦之人的保护者,并且祂亲自为他们争战。[3] 当被虐待者随着诗人一起向上帝哀告、抗议、并呼求公义时,他们会逐渐认识到:自己并非没有价值,而是站在上帝伟大的盟约中的子民。[4] 上帝恨恶虐待的罪行,祂向恶人发怒,并且一定会审判一切不公不义之事。[5] 此外,咒诅诗篇是以上帝的公义和全能属性为根基的真理宣告,这些真理赋予被虐待者安全感和力量的同时,也会持续撼动其内在的谎言系统。[6] 当上帝的真理开始取代施虐者的谎言时,被虐待者对自我、他人及上帝的认知便得以更新,从而为更深层次的医治打开了可能性。

(二)引导被虐待者在上帝面前宣泄负面情感

在创伤辅导中,允许受害者宣泄负面情绪是帮助他们走向康复过程的重要环节。[7] 情绪本是上帝赐予人的美好礼物,[8] 当受到伤害时,自然会产生惧怕、愤怒,甚至仇恨和报复等负面情绪情感,否认、忽视或压抑负面情感,它们并不会消失,反而会以羞耻、自我攻击或抑郁的方式继续起作用。[9] 唯有在合宜的引导下直面这些情绪,受害者才有可能从伤害中逐步走向医治。[10] 咒诅诗篇为被虐待者提供了发泄负面情感的有效途径。[11] 首先,它们呈现了受苦者的呐喊,诗人坦率地向上帝表达怒气、怨恨、哀伤、孤独、抑郁、焦虑、失望、惧怕、咒诅、认罪、赞美、感谢、哀求等等,这些呐喊极易引发被虐待者的深层共鸣。[12] 其次,咒诅诗篇展示了那些通常在教会内被认为是不敬虔、不属灵的情感。[13] 当被虐待者看到上帝并没有因为诗人的抱怨、质问和咒诅而发怒,这会鼓励他们自己也转向上帝,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14] 最后,咒诅诗篇记载了上帝对受苦之人的回应,祂靠近被欺压之人,垂听他们的哀求,并且回应他们,展示祂的信实和慈爱。[15]当被虐待者和诗人一起哭泣和呐喊时,那些因虐待产生的愤怒和仇恨、因不被理解而滋生的孤独和痛苦的情绪就找到了释放的渠道。[16] 因此,咒诅诗篇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启发受苦者可以向上帝表达真实的情感, 并寻求与上帝真实的相遇。

(三)推动被虐待者和上帝重新建立连接

施暴者的恶行深深地扭曲了上帝的形象,被虐待者常常对上帝充满疑惑或愤怒,他们难以相信公义、慈爱的上帝为什么会允许邪恶存在于世界,会让罪行发生在他们身上。[17] 而咒诅诗篇则以诗人对罪恶的愤怒和抗议、对上帝的信靠和呼求回应受害者。[18] 它让被受害者看到上帝对罪的愤怒和恨恶,对圣洁和公义的重视,[19] 同时也带来这样的安慰:公义的上帝知道被虐待者的悲恸和无助,[20] 他们的痛苦没有被轻视,他们所渴求的公义和审判也一定会实现。[21] 另一方面,咒诅诗篇绝非单纯是负面情感的宣泄,更是在信心中将痛苦、哀伤和愤怒,转化为对上帝主权的仰望和信靠。 当被虐待者与诗人一同呼求、一同等待时,会发现诗人并没有谋求自己复仇,而是将审判权交托给上帝,等候祂的保护与作为。[22] 这种交托不是压抑愤怒和报仇的渴望,而是将情感的主导权从自己手中移交给上帝,不再任由复仇的渴望掌控内心。这样的认识,有可能推动被虐待者逐步将复仇的权柄交托给上帝。[23] 由此,咒诅诗篇在带给受苦者安慰和盼望的前提下,也为他们提供了从愤怒走向交托的可能性。

四、辅导的终点:福音中的饶恕

前文提到,咒诅诗篇不能提供真正的医治,得医治的核心特征是受害者在福音中得到医治并领受可以饶恕的能力,关键的转折点在于受害者与基督的十字架相遇。具体而言,第一,咒诅诗篇将人引向基督,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在他人手中承受了可怕的虐待,祂是那位终极的受苦者。[24] 第二,基督的十字架显明人在上帝面前的真实处境:我们都是罪人,但上帝并没有按我们的罪来报应我们,反而饶恕了我们。我们被饶恕是因为基督代替我们承受了审判与咒诅。当受害者看见十字架上的基督时,基督的伤口可以治愈他们的伤口,基督的痛苦安慰了他们的痛苦,而基督的宝血也足以平息他们的眼泪。[25]当他们更进一步看见自己也得罪上帝并导致了基督的受苦,而他却因基督的受苦得到赦免和救赎时,他就在基督的爱里找到了放下仇恨的理由和动力;而当他看见自己被神所赦免的罪,远远大于他人对他所犯的罪时,他会更有动力饶恕他人;当他愿意饶恕时,上帝也会赐下饶恕的能力,使他不再被仇恨和苦毒捆绑,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医治。[26]因此,只有在福音中与基督联合,一个人才有可能放下仇恨,拥有饶恕的能力。虽然咒诅诗篇不能提供真正的医治,但它却能为福音铺桥搭路,从而为被虐待者得到医治开了一扇门。换言之,在创伤辅导这个漫长而负责的医治过程中,咒诅诗篇如同手术中的引流管,使人灵魂中的毒液有了宣泄的渠道,而福音则是真正使伤口得愈合的良药。

五、结语

综上所述,咒诅诗篇宣告了上帝的公义属性与审判主权。若将其置于全备圣经的启示脉络及圣约关系的框架内审视,便会发现其与新约伦理并不对立。此类诗篇存在被误用的风险,若使用者盲目沉溺于经文中的负面言辞,确可能诱发更深的苦毒。然而,这并非经文本身的缺陷,而是源于解经的偏差。总而言之,咒诅诗篇绝非令人尴尬、需被回避的经文,更非实施个人复仇的咒语,而是辅助受害者转向上帝、在基督里寻求真实相遇的属灵途径。

与此同时,鉴于受害者所处的处境极其复杂,其认知模式、身体情感及信仰生活均遭受了深远伤害。在辅导实践中,使用咒诅诗篇的核心在于引导被虐待者在向上帝倾诉痛苦,信靠上帝的公义,将审判的主权交托给上帝。具体而言,它撼动了受害者内在的谎言体系,为他们重建安全感,并为他们提供表达真实情感的途径和安全空间,推动他们寻求与上帝的真实相遇。咒诅诗篇的功用不仅仅止步于真理的宣告或负面情感的宣泄,它还如同一道桥,将人的焦点从自身的痛苦转移到公义又慈爱的上帝身上,从而为被虐待者在福音中得医治开创了可能性。

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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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郎贝格,《上帝瓶中的眼泪》,141-145。

[2]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0;董德官,<诗篇六十九篇研究与其辅导功能的探讨>,17;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3.

[3]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80-82.

[4]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80-82.

[5]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80-82;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7。

[6]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80-82.

[7] Hankle, “The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of the Imprecatory Psalms in the Christian Counseling Setting,” 275;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132.

[8] Hankle, “The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of the Imprecatory Psalms in the Christian Counseling Setting,” 275;  依依,〈从诗篇看情绪处理〉,31。

[9]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133.

[10] Hankle, “The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of the Imprecatory Psalms in the Christian Counseling Setting,” 275;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0.

[11]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132.

[12] Hankle, “The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of the Imprecatory Psalms in the Christian Counseling Setting,” 275;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

[13]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132;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34;董德官,〈诗篇六十九篇研究与其辅导功能的探讨〉,17。

[14]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3; 董德官,〈诗篇六十九篇研究与其辅导功能的探讨〉,17;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0。

[15] 吴仲徹,〈从基督徒经典中的个人哀歌诗篇诠释忧伤及运用在教牧关顾与辅导〉,22。

[16]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1-133.

[17] 郎贝格,《上帝瓶中的眼泪》,55。

[18] 吴仲徹,〈从基督徒经典中的个人哀歌诗篇诠释忧伤及运用在教牧关顾与辅导〉,发表于“宗教经典诠释方法与应用”学术研讨会,(2008)32,截取于2025年10月29日,https://wp.ces.org.tw/

[19]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133;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74-75;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0。

[20]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133;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74-75;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0。

[21] Frechette, “Destroying the Internalized Perpetrator,” 74-75;  徐萬麟,〈咒诅敌人的福气?〉,40。

[22] Hankle, “The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 of the Imprecatory Psalms in the Christian Counseling Setting,” 279.

[23]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2.

[24] Meek, “Reading Psalms with Survivors of Abuse,” 133.

[25] 对此刘文瑾有精彩的论述:“上帝让自己的独生爱子被世人钉上十字架,如此分担了世人的一切苦难,以及他对罪恶的愤怒和审判。上帝通过爱的苦难来启示和医治世人。……人通过上帝的受难而认识上帝的爱,在灵魂的安慰和苏醒中获得走出恐惧和怨恨的力量,并作为爱的使者来面对他人……这爱帮助人从对过去的沉溺中摆脱出来,不让自己的生命完全被过去的不幸所耗尽。”摘自刘文瑾,〈宽恕如何可能?〉,184-185。

[26] 罗伯·图恩 [Robert H. Thune]、威尔·沃克 [Will Walker],《以福音为中心的生活》[The Gospel-Centered Life], 李丽书、陈宜一 译,天恩出版社,2014,6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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